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病了,心里放不下饭,也懒待吃,不时来问黛玉,又怕他有个好歹,因说道:你只管看你的戏,去,在家裹做什么?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事,心中大不受用,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,心里因想道:别人不知道我的还可恕,连他也奚落起我来。因此心中更比往日更烦恼加了百倍。若是别人跟前,断不能动这肝火。只是黛玉说了这话,倒又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,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,说道:我白认。得了你,罢了罢了!林黛玉听说,便冷笑了两声道:白认得了,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呢。宝玉听了,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,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,天诛地灭。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话来。宝玉又道: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,今儿你到底又重我一句,我便天诛地灭,你又有什么益处?黛玉一闻此言,方想起上日的话来,今日原自已说错了,又是着急,又是羞愧,便战战兢兢的说道:我要安心咒你,我也天诛地灭,何苦来?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,你怕拦了你的姻缘,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。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,况从幼时和耳鬓斯磨,心情相对,及如今稍明时事,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,凡远亲近友之家,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,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,所以早存一叚心事,只不好说出来,故每每或喜或怒法子暗中试探。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,也每用假。情试探。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,只用假意;我也将真心。真意瞒了起来,只用假意。如此两假相逢,终有一真,其间琐琐碎碎,难保不有口角之争。即如此刻,宝玉的心内想,的是别人。不知我的心还可恕,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,眼里只有你。你不能为我解烦恼,反来以这话奚落堵噎我?可见我心里一时。一刻白有你,你心里竟没我了。宝玉是这个意思,只口里说不出来。那林黛玉心里想著你心里自然有我。虽有金玉相对之说,你岂是重这邪说,不重我的?我便时常提这金玉,你只管了。然无闻的,方见得是待我重,无毫发私心了。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,你就着急,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,见我一提,你,又怕我多心,故意着急,安心哄我。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,却多生了枝叶,反弄成两个心了。那宝玉心中又想著:我不管怎么样都好,只要你随意,我便立刻因你死了,也情愿。你知也罢,不知也罢,只由我的心,那才是你和我近,不和我远。林黛玉心里又想著:你只管你,你好我自好,你何必为我把自已失了?殊不知你失我也失,可见你不叫我近你,竟叫我远你了。如此看来,却都是求近之心,反弄成疏远之意。此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,难以备述。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。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,越发逆了己意,心里乾噎,口里说不出话来,便赌气向颈上摘下通灵玉来,咬咬牙,狠命往地下一摔道:什么,捞什子,我砸了你,就完了事了。偏生那玉坚硬非常,摔了一下,竟文风不动。宝玉见不破,便回身找东西来砸。黛玉见他如此,早已哭起来,说道:何苦来你摔砸?那哑吧东西有砸他的,不如来砸我。二人闹著,紫鹃、雪雁等忙解劝。后来见宝玉下死,砸玉,忙上来夺,又夺不下来,见比往日闹的大了,少不得去叫袭人。袭人忙赶了来,才夺了下来。宝玉冷笑道:我是砸我的东西,与你们什么相干?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,眼眉都变了,从来没气得这样,便拉著他的手笑道:你合妹妹拌嘴,不犯着砸他倘砸。坏了,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?林黛玉一行哭着,一行听了这话,说到自已心坎儿上来,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,越发伤心大哭起来。心里一烦恼,方才吃的香薷饮、解暑汤,便承受不住,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。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,登时一口一口的把块手帕子吐湿。雪雁忙上来搥紫鹃道:虽然生气,姑娘到底也该保重著,才吃了药好些。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,又吐了出来,倘或犯了病,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?宝玉听了这话,说到自已心坎儿上来,可见黛玉不如一。紫鹃又见黛玉脸红头胀,一行啼哭,一行气辏,一行是泪,一行是汗,不胜怯弱。宝玉见了这般,又自已后悔,方才不该同他较证,这会子他这样光景,我又替不了他,心里想著,也由不得滴下泪来了。袭人见他两个哭,由不得守著宝玉,也心酸起来,又摸著宝玉的手冰凉,待要劝宝玉不哭罢。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屈,闷在心里;二则又恐薄了黛玉,不如大家一哭,就丢开手了,因此也流下泪来。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,一面拿扇子替黛玉轩轻的搧著。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,各自哭,各自的,也由不得伤起心来,也拿手帕子拭泪。四个人都无言对泣。
世界杯20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