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先把时间拨回到明朝末年。那时候的四川,是什么地方?天府之国。都江堰的水利工程运转了两百多年,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。
成都平原一马平川,随手撒把种子就能长出庄稼。全川人口接近四百万,是西南最繁华的去处。
成都城里的茶馆酒肆,人来人往,昼夜不绝。重庆的码头上,帆樯如林,川江号子吼得震天响。
可是灾难来了,而且是一波接着一波,根本不给四川人片刻喘息。
第一场大劫,是张献忠。明末农民军的领袖,一千六百四十四年打进四川,在成都称了帝,国号大西。
但这个人的毛病,残酷到令人胆寒。史书上记载他对蜀地的屠戮,“屠蜀”两个字,让后世读史之人头皮一阵发麻。有学者做过统计,张献忠在四川的几年里,杀掉的有几十万人。
成都城原本摩肩接踵的街道,空了。地里的庄稼烂透了,也没有人去收。老百姓能跑的就跑,跑不动的,就死。
张献忠的尸骨还没冷透,清军又压过来了。清朝与南明在四川展开拉锯。今天清军占了成都,明天南明又反攻夺回。
老百姓夹在几方势力的缝隙里,今天给这边交粮秣,明天被那边抓壮丁,两头压榨,苦到了骨头缝里。
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,吴三桂又在云南举旗造反,大军一路北攻,四川再度化为战场。
清军和吴三桂的军队在蜀中整整打了五年。这五年里,又把残存的百姓耗磨了一遍。
仗打完了,瘟疫来了。紧接着,老虎也来了。你想象一下那幅画面:曾经繁华的成都城,通衢大道上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;威风凛凛的老虎大白天就在城里溜达,叼着人就走。
地方志上白纸黑字写着,有地方“虎患盛行,白昼入城,食人无数”。道理也简单,人少了,老虎就多了;老虎多了,人就更少了。恶性循环。
三十年的反复折腾,到康熙年间,四川还剩多少人?有人说不到五十万,有人说只有八万。不管采信哪个数字,原来的四百万人口,十个人里死了八九个。活下来的,不足一成。
康熙二十年,朝廷平定了三藩之乱,终于能腾出手来看看四川了。新任的四川官员跑去赴任,一到地方,全傻了眼。
成都,曾经西南第一城,城里还剩多少户?有的说法是几百户,有的说法是几十户。衙门全塌了,县太爷连个坐堂的地方都寻不见,只能在破庙里凑合着支张桌子办公。
原来沃得流油的熟田,全变成了荒草地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官员给康熙上奏折,写的是:四川地广人稀,无人耕种,赋税收不上来,请朝廷定夺。
康熙一看,也犯愁。这么好大一块天府之国,就这么撂荒?没人种地,朝廷就收不上税;没有税,军队怎么养?仗还怎么打?
康熙一拍大腿,拿定了主意:没人,那就填人。
康熙三十三年,公元一千六百九十四年,朝廷正式颁下诏旨,鼓励百姓迁移四川,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。
第一条,路费朝廷出。不管你老家在湖南、湖北,还是广东、广西,只要你愿意去四川,官府就给你发路费,按人头实实在在地给银子。
第二条,土地随意占。到了四川,荒地你看上哪块就开垦哪块,开出来就是你的私产,三年之内,分文赋税不用交。
第三条,户籍随便落。不管你原来是什么籍贯,到了四川就给你落籍。想种地的种地,想经商的经商,没人拦着。
第四条,当官给优待。移民子弟里的读书人,考秀才,考举人,名额单独划拨,不用跟原籍的士子去争那一线窄窄的独木桥。
诏令一出来,那些在老家没地种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百姓,眼睛全亮了:种地不要钱,还有这种活路?走,去四川。
那时候的人怎么去四川?主要是两条路。
一条是水路。从湖北沿着长江往上,过三峡,进重庆。这条路最难走。三峡的激流,瞿塘的险滩,不知道打翻了多少木船,吞没了多少人命。
那些纤夫光着膀子,脚蹬石缝,身子几乎贴着崖壁,一步一叩首,拉着船往上游挣命。
一条是旱路。从湖南、贵州翻山过来。几百上千里的山路,拖家带口,担子上挑着全部家当,走一天,算一天。
有人走不动了,就倒在路边,再也没有爬起来。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。因为前面有地,有活路。
川东、川南很多地方,至今还传着老祖宗的故事:村口那棵大黄葛树底下,老祖宗当年就是在这里歇的脚;村头那口老水井,是老祖宗来这里挖下的第一口水井。
那些树,那些井,就是移民无声的纪念碑。
说到“湖广填四川”,这个“湖广”到底是哪儿?不是湖南加广东,而是清初的湖广省。明朝和清初很长的时段里,湖南与湖北是一个省,就叫湖广省。
所以,四川移民的第一大来源,就是湖南和湖北两地。湖北的麻城,湖南的永州,是当时输出移民最集中的地方。
直到今天,你随便去问一个四川人的祖籍,十个人里头,有六七个会回答你:麻城孝感乡。
第二大来源,是广东、福建、江西的客家人。这批移民最苦。他们在老家跟当地人争不到田,争不到水,一听说四川的土地多得像天边的云,也跟着包袱一卷,翻山越岭往西走。
他们带来了客家话,带来了围龙屋,带来了各种世代相传的习俗。直到现在,成都东边的洛带古镇,还有两万多客家人后裔,一张口,说的还是几百年前老祖宗传下的客家话。
第三大来源,是陕西。川北一带,跟陕南山水相连,许多陕西老表翻过秦岭就下来了。所以川北的口音跟成都平原大不一样,反倒是带着一股关中味。
历尽千辛万苦到了四川,是不是从此就享上福了?哪有那么容易。那些荒地撂荒了几十年,跟原始森林没什么两样。
要开荒?先砍树。一棵水桶粗的大树,几口人合抱,砍上一整天才能放倒。树根要刨,乱石要搬,荆棘要烧。一家老小从晨光熹微干到星斗满天,累得直不起腰来。
还有老虎。人烟越稀薄的地方,老虎越猖獗。夜里睡觉,得拿粗树枝、厚门板从里面把门死死堵上,把火塘烧得旺旺的,生怕老虎半夜闯进来。
县志里明明白白地记着,有移民刚刚搭好窝棚,第二天,孩子就被老虎叼走了。
但是这些人没有退路。老家早就回不去了,只能在这里用命往下扎。一年,两年,三年,五年,荒地变成了良田,窝棚换成了瓦房。
儿子长大了,娶了隔壁移民家的闺女;闺女嫁出去了,嫁的是同村一道过来的后生。慢慢的,村落有了,集市兴了,县衙的屋顶也修好了。
这场泣血迁移,前前后后持续了一百多年。到乾隆年间,四川的人口恢复到了四百多万。
到清末,已经超过两千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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